此作以丙烯颜料与媒介剂绘于 10 盎司亚麻画布之上，画布预先绷于直径 230 厘米（91 英寸）的木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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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遇这幅画，我们首先感知到的，是它相对巨大的尺幅与圆形的轮廓。这一圆形从一开始便打破了绘画那约定俗成的传统方形格式——那著名的“观看世界之窗”。与此同时，三重同心圆环——黑、红、多彩——以其强烈的对比，带来不可回避的冲击。

我相信，作品的这三个特征（大尺幅、圆形、对比强烈的同心圆环）是在一瞬之间被同时把握的。

随后……“探寻”开始了：那惯常的一问——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然而，这个问题可能是一个陷阱。正是这第一步，往往使我们的目光与心思到别处去寻找意义，而不是就在眼前：在画作本身——那真正“发现”所在之处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这一问题，驱使我们直觉的想象去追逐种种个人化、相对性的联想；画作于是沦为暗示与借口的表面。我们构筑故事与叙事，把画作变成幻影般的显现，甚至变成彻底的幻象。通常，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这一问题的直觉本性会误导我们，编造或简单或繁复的故事，以安抚我们与一个新的、未知的物体或现象——此处恰是一幅抽象画——不期而遇时的不安。

这种想象的逃逸可以是一种有趣的练习——面对画作这一新物体看似谜一般的本性，作出这种直觉反应，本质上并无不妥。事实上，这是大多数观者共有的一种自动反射。

只是，它让我们远离了真实——那就在我们眼前、供我们的眼睛去看、去追索、去发现、去感受、去表达、去描述的真实。

“你所看到的，就是你所看到的。”艺术家弗兰克·斯特拉于 1966 年如是说；而阿德·莱因哈特在 1962 年说：“艺术就是作为艺术的艺术，其余一切都只是其余一切。”

以为艺术家创作抽象艺术，是为了“激发”我们的想象，让我们从画布上的笔触、痕迹、色彩、肌理与形状中编造出种种故事——这是一种误解。

十九世纪中叶摄影术革命性地出现之后，艺术家们从传统具象中发现并创造了抽象艺术。

这一“发现”是逐步到来的，由摄影给艺术家带来的存在危机所触发。我们往往忘记，当艺术家意识到摄影能把他们艰辛努力的事情——再现世界及其历史，亦即绘画自远古以来所做的事——做得好得多时，他们所感到的那种可怕的焦虑。

正是在直面这一严酷现实的过程中，艺术家们锤炼自己的媒介、追问自身实践的根基，缓慢而艰难地发现了绘画真正之所是那独特而专属的特性：施于特定表面之上的色彩、肌理与形式的媒介。

关于抽象艺术所引发的那场史诗般革命的漫长历史——从印象派的发端到二十世纪中叶抽象表现主义的辉煌顶峰——我将另文再叙。

现在，让我们回到这幅画。

让我们开始“探寻”。

“你所看到的，就是你所看到的”——那么，让我们去看。

让我们看我们所看到的。并且，尽量只看我们所看到的，也就是真正在画布上的东西，因为……“其余一切都只是其余一切”。

若想知晓一幅画的真实，方法便是尽可能专注地只看我们所看到的。要发现并领受一幅画所能给予的全部潜能与力量，最好的方式就是如其所是地看它，而不是看它在我们想象中呈现的样子。

当然，完全的客观是不可能的，纯粹科学或应用科学亦然。量子物理学确已向我们表明，现实本身会受到我们观看它的方式的影响。

然而，若想理解任何现象、分析任何情境，或只是寻得某事的真相，我们知道，在观察研究或沉思的对象时，越能摒除先入之见、意识形态或个人想象，便越有可能接近真相。

这也是观察、发现并享受绘画之创造力量的最佳方式。

那么，我们看到了什么……

对我而言，圆形本身已耐人寻味。相对于绝大多数绘画的传统矩形格式，它不落常规。对一种沿袭已久的规范的逾越，自有其令人振奋之处。这里有对个体性、对选择的肯定——开启另一条可能的、不同的道路。我喜欢这一点。它就在那里，非常具体可感：方与圆的抉择。

同心圆环进而倍增了画布圆形的冲击力，强化了其独特个体性的宣言。此外，圆环之间强烈的色彩对比，更加深并巩固了观者对这一个体性宣言的关注。

接着，画面的肌理吸引了我。那几乎是一种有机的反应：我的腹部被牵动，呼吸加快——我的眼睛更近地发现那以大号画刀涂抹的、龟裂而皲裂的红色表面，宛如淌血的皮肤。

我不该说“淌血的皮肤”，因为这是我的想象所创造的隐喻，想象由此介入了。当然，并没有什么“淌血的皮肤”。我应当只关注真正在那里的东西：厚重的红色颜料以多层透明的方式叠加，使我能看到，在这厚重而富于肌理的红色之下，藏着一整个由动作与色彩构成的宇宙。这部分被遮蔽的底层，此刻吸引着我的目光，在粗砺而光泽的表面上游走。在宽阔的红色中环那富于肌理的地形上，从一处游移到另一处，我在作品中心附近抵达一道坚硬而对比鲜明的边缘，它同时通向画作黑色的核心。大红圆环与黑色中心之间的界限明确而精准。然而，我仍能看到覆盖中心的黑色肌理之下透出的些许红色底层。这让我感到整体之中有一种有机的统一，尽管三个圆环清晰分明、彼此分隔。而红与黑之间强烈而刻意的对比，更强化了中心那宣言般的效果——对不可否认的个体真实的肯定。

黑色中心那谜一般的强度令我的注意力为之着迷。很难不把它看作一个通向无限的开口，正如当我们越来越靠近一只眼睛的黑色瞳孔时，观看者的人格便消融于其内在那不可界定的存在之中。

我承认，此刻我任由想象占了上风。那真正在场之物的真实，总比我们的想象能轻易投射与构建的东西更难以把握或辨认。

如果我停留在画布的表面，停留在就在我眼前的这幅画上；如果我努力不为想象的塞壬之歌与诱人的召唤而离开这幅画；如果我接受那唯独在我眼前的真实所提出的挑战——那么，也只有那时，我才能发现这幅画强大的真实。

在黑色中心那强劲的牵引之后——它与周围红色岩浆的对比如此肯定——我意识到外环有着截然不同的动势。色彩与曲线、滴流与斑点、笔触与各式自由的痕迹繁衍盛放，显然是在绕着画布激烈移动时一气呵成的。这些多彩痕迹的丰富多样，引我的目光更近地探究其无穷之数——它们共同构成一个丰盈而振动的表面，透明的蓝与绿一层层清晰可见地叠加，使之在深度与肌理上都极尽丰饶。

这里，外环与另外两环的对比再一次显而易见。其构图的自由挥洒中有一种轻盈，一种无序嬉戏的全然自由——然而其中又有一种有机的秩序，使一切宛如生命。尤其当我们近看便会发现，这外环实际上覆盖了整幅画的底层：厚重而富于肌理的红环正是以大号画刀施于其上，而中心的黑色核心又施于红色岩浆之上——这使它愈发宛如生命。

我才刚刚开始这场历险。我知道，只要我忠于它之所是，这幅画便会持续揭示它的创造力量——只要我关注它，只要我注视它、聆听它。

一切都在那里。

我无需去别处，就在这里，在这幅画的躯体之上：漫游于它的肌肤，投身于“探寻”的历险，收获种种“发现”。

C.L.